很多人看到这首诗的时候,可能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副优美的田园风景。杨花漫天飞舞覆满地面,荷叶层层叠叠铺满水塘。而后两句,在以往的诗歌赏析中,都把笋根稚子比喻成刚拱出地面的竹笋。笋根边的竹笋没人看到,沙洲上的小鸭子却已经安然靠着鸭妈酣然入睡了。
但是笔者认为这是有颇多疑问的。因为杨花对荷叶非常工整,但是竹笋对小鸭子……似乎就差了很多意思。竹笋怎么会没有人看见呢?这个时候的竹笋正是大拔特拔吃的时候嘛——换句话说,就连沙洲里的小鸭子睡觉你都能看得见?竹笋你却反而看不见了吗?所以,越想越奇怪。笔者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才会更加合理,那就是:如果笋根稚子指的并不是竹笋,而是一种动物的话,那么它对应小鸭子,岂不完全工整了?

杜甫草堂绿竹成荫
那么,这个笋根稚子到底是个什么存在呢?网上自然是查不到了。笔者开始搜集资料试图追寻这个答案。直到有一天,翻到了明代宋诩所著的《宋氏养生部》找到了久违的答案;
"笋稚(即竹䶉鼠。苏长公、少公皆有诗,宜火)"又云“以花椒、葱、盐、酒、溲小麦面做厚饼苴之,置银锡砂锣中蒸,火宜烹”。
你看,不光揭示了谜底,连烹调手法都写的一清二楚。原来所谓的笋根稚子,就是竹鼠!这样一看,杜甫后两句诗就完全对仗了。既然是常年生活在地下,以啃食竹笋为生的,能看见的话,那岂不是特异功能透视眼了吗?到了现代,世人只知道这种肥肥短短,小眼大牙的小生物叫竹鼠,而不知道它曾有过这么一个清新脱俗的“雅称”。

萌翻大众的竹鼠
其后,从仰韶遗址,半坡遗址中均发现了竹鼠的骸骨。从烹制手法上看,已经从“北京人”单纯的烤,向烧,焖,炖过渡了。特别是在半坡发现的竹鼠是蜷缩在一只瓦盆中,身旁还有一些植物的块茎,野菜和坚果。这是准备做一锅垮炖竹鼠的节奏吗?
最早的文献记载竹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东汉许慎的《说文》,将竹鼠定名为“䶉”。后来笔者又从不同的典籍中翻阅到竹鼠的一系列的曾用名:土麟、竹豚、竹鸡、独鼠、吼子、管豪、笋稚、篱鼠等。南朝梁顾野王的《玉篇》中说它“似鼠而大”。到了唐代,竹鼠第一次作为贡品。《新唐书》中称:“房陵郡(湖北竹山,保康一带)笋豚大若犬,食之肉细甘美,乃为贡。”到了宋代,苏东坡这个吃货曾经写过一篇著名的竹鼠诗,其中有这么几句:“野人献竹䶉,腰腹大如盎。自言道旁得,采不费罝网……就禽太仓卒,羞愧不能飨。南山有孤熊,择兽行舐掌。”以竹鼠的仓皇奔逃来比喻自己的屡遭贬嫡,终究还是放了它一条生路。

到了明末,《食物本草》说它“人多食之,味如鸭”。至清朝的《广东新语》中,竹鼠的描述已经相当具体了:“穴地,食竹根。毛松,肉肥美亦松。”又云“肉一二脔可盈盘,色紫,味如甜笋。血鲜饮之宜人。瑶中以为上撰,谓之竹豚。予诗:海人花蜃蛤,山子竹鸡豚。”而《清稗类钞》中对于吃法则更为上心:“竹豚,略似鼠,产浙江之平阳,南雁山有之。山多竹,居竹林中,以笋为食,不食他叶,得之者沃以沸水,毛尽脱,煮之,炒之均可,清腴爽口,润肺消痰。”看得出,不光知道竹鼠味美,更善用沸水浇烫来脱毛,藉以保证珍贵的皮下脂肪的完好,还兼具养生保健作用,可谓是认识深刻。

因为太好吃,竹鼠的地盘一直在缩减
不知各位发现没有。从最早期的北京人,到半坡人,再到唐代湖北一带作为贡品,最终至明清时期的浙江东南部。竹鼠的分布如同退潮一般向西南溃散。这其中固然有气候变迁的因素,更主要的,难道不是被南北吃货合力逼到角落里去的吗?笔者曾经在广西钦州吃过难忘一次。足有4斤的肥硕竹鼠,宰杀后用稻草烧尽毛根,再次刷洗后剁成块状,竹鼠肉质纯白,极似兔肉。以竹笋,香菇为配料,加腐乳等佐料焖烧而成。成菜枣红,肉质饱满。似兔肉又远比兔肉鲜嫩,且后味回甜。所谓“天上的斑鸠,地上的竹䶉”。鲜美自然无法量化形容,只觉得舌尖一点温柔婷婷袅袅,好不畅快。

黄焖竹鼠
再后来,又在当地见到腊制的竹鼠干,直接清蒸来吃,美不胜收。有菜谱记载的还有:“火焰醉竹鼠、烧腩红扣山竹鼠、清蒸竹鼠、红烧竹鼠”等。在西南各地,均有对于竹鼠不同吃法的开发。这些乡间土菜,最后也开始进入大酒店,成为招宾宴客的美味佳肴,地方名菜了。皮克斯著名美食电影《料理鼠王》中正说了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大厨;但大厨可以在任何角落里诞生。”其实换个角度就是:“一切烹饪均出自民间,所谓名菜只不过是个加工再创造的集大成者。”

虽然时刻担心会被吃掉,但总不会饿肚了
笔者随竹农上山找竹鼠,只要看到成片竹林出现叶黄稀疏,那底下必有竹鼠。接下来,便是比赛挖洞的速度了。但那两条小短腿的刨土速度,怎么可能胜过工具齐全的竹农大哥?于是肥硕的竹鼠被揪出,虽然它愤愤然嘤嘤狂吠,也无济于事了。
但是,随着野生竹鼠资源的涸泽而渔,更多的有心人开始圈养驯化它们,做起了“三元一只,十元三只”的生意。现在能吃到的竹鼠,基本上都是养殖育出的品种,虽然或许有些许鲜味的缺失和野性的味道,但产量也足以满足食客的舌尖之需。如果是剥皮而售的竹鼠,还能有毛皮的另一项额外收入。而玻利维亚和秘鲁两国,饲养的豚鼠多达1300多万只。它们的表兄弟竹鼠在我国的发展,还大有展望。
在不远的将来,笋根稚子无人见绝对是不存在的,取而代之的绝对是:笼中稚子尽烹食。竹鼠作为一种肉类的补充,将会得到越来多的重视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