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
唐良森
欧建民
刘有才
1950年代的重庆丝纺厂大门。重庆丝纺厂供图
1950年代的重庆丝纺厂商标。
周贤民
公式重庆晨报记者马拉报道
重庆丝纺厂前身可追溯1909年宣统那年,合川人张明金在磁器口投资开办的恒源缫丝厂。1913年,恒源丝厂亏本易主,更名懋源,与旭东、天福丝厂合并,先后用了懋康、善顺等名称。到1937年,更名四川丝业公司第一制丝厂。1956年底,定名重庆丝纺厂。
护厂
著有《磁器口今昔》等乡邦文献的作家唐良森,是原丝纺厂宣传处干事、厂报主编。他1971年顶替父亲进厂,对厂里最早的记忆源于父亲唐玉成。他说:“1909年恒源丝厂创办那年,我父亲出生;1947年,四川丝业公司绢纺厂开办,我出生,我父亲进厂。1949年要解放时,国民党的军呢厂搬到李家沱,就是后来的毛纺厂。军呢厂磁器口的厂址让出来,后来成了丝纺厂的仓库、总务科和木工房。”
当时沙坪坝只有两个地方最闹热,一个是重大那边,学生多;一个是磁器口丝纺厂这边,女工多。地下党搞工运和学运,国民党要抓搞工运和学运的,都喜欢在这两个地方灯晃。
当时重庆反饥饿反内战,唐良森父亲是木工,不懂政治,没参加。“绢纺厂总务科长、工程师刘衍举是地下党员,来木工房找我父亲帮他做一些木牌牌。他不说用处,我父亲也不问。后来父亲在街上看到重大的学生在游行,举着他做的那些木牌牌,上面写着反政府的标语,才晓得牌牌是用来搞革命的,相当于他也参加了。”
1949年10月,刘衍举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堆锄头拉到厂里。“他发给我父亲及其他工人,他不能明说怕国民党特务来搞破坏,他只说:我给你们一人发一把,是防止坏人来破坏厂子。厂子破坏了,你们就没饭吃了!一解放他就被调走了,我父亲他们还在磁器口给他饯行。”
解放后地下党员登记,刘衍举夫妻不约而同都去了。“两口子看到对方,都问:你啷个来了呢?原来他们都不晓得对方是地下党员。1938年,中共沙磁区委成立,就在丝纺厂成立了一个支部,还搞起了重庆第一个女工委员会;厂门口有一个裁缝店,也是一个地下党员开的。”
唐良森父亲1999年90岁那年去世,1949年磁器口一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和听说过曾把农民的锄头发给工人的刘衍举了。
红起
梳棉工出身的欧建民曾任车间主任、总务、宣传科长,他对1950年代的大跃进记忆犹新:“平时是8小时工作制,大跃进时是10个小时,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喝水、上厕所,但机器不关,每个工段都有一个轮流工,作为替补。”
女工陈凤文也记得。她说:“大跃进那阵上班,只有两个班,是6进6出,早上6点进厂,一直干到下午6点下班;下午6点上班的,第二天早上6点下班,一天工作12个小时。站起都在打瞌睡,蹲起解手睡着了的都有。”
同样是梳棉工出身的钟正国,曾任厂办主任。他说:“1972年,越南总理要来厂参观,经过一周准备,选工人操作表演,我被选上,给梳棉机做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清洗,油污擦干净,铁木结构铸铁上‘1909’的字样露出来,是李鸿章搞洋务运动的老厂生产的机器,堪称鸿章机。”
欧建民在大跃进时,还当过翻砂工,用木工房按“鸿章机”样子做的模具,做了一台14号机。他说:“14号机不好用,比起鸿章机那些老机器,质量差点,主要是铸件上有气孔。”
大跃进之后是文革。曾任厂宣传处处长的周贤明肯定地说:“文革武斗闹得最凶时,我们厂只停了一天产。当时河对门的肥皂厂朝我们这边打枪,我们还小,正在河边洗澡,听到机枪,赶紧跑回家,把门关起。七中图书馆都遭一颗炮弹打燃过。后来武斗结束,我听我老汉说,上级表扬我们丝纺厂,因为我们只停产一天。”
丝纺厂属于那种永不停转的厂。24小时灯火通明,织绸车间织梭高速来回穿梭,震耳欲聋。厂区道路两边都是车间,中间通道很窄,下雨天打伞,两人相遇,路都走不通。管理上从年初“开门红”,到年中“月月红”、“季季红”,一直到年终“红到底”,一个一个小指标竞赛让工人一直红起。周贤明说:“奖品是玻璃杯、小毛巾、香皂,年终发的奖品要好点,是洗脸盆、水瓶。照现在看,都是纪念品,谈不上是奖品。1978年10月以后,才有奖金,全厂人均8元。”
男工
一般由男工担任的梳棉工,是女工最多的丝纺厂里面最繁重的工种。
据曾任厂宣传处干事的刘有才介绍:一个蚕茧,最外面一层叫蚕衣,蚕宝宝吐丝织自己的小房子时,为了迅速搭起房架,这里吐一丝,那里吐一丝,最外面一层吐得较乱;吐到最后,就是蚕茧最里面一层,叫蚕衬。为了最后加固,这里补一嘴,那里补一嘴,也吐得较乱;蚕茧只有中间那一层,吐得比较老实,是一股一抽就来的丝,可长达几千米。缫丝工序把蚕衣和蚕衬之间这一股丝抽出后,缠乱如麻的蚕衣和蚕衬,作为缫丝余料,就交给梳棉工处理。
梳棉工出身的钟正国说:“他们说梳棉机有点像坦克,三人配合,男上女下。我站在上面,身体以45度倾角向面前的转盘喂料。为了防摔,一根牛皮带勒在我腰杆上,两边髋骨上都勒起了茧子,到现在都还有点硬。”
钟正国的文化水平在车间里算是高的。所以,这位男工还被选去二传当时流行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理论”。他说:“文革后期,1975、1976年,时兴培养工人理论队伍,大车间一千多人,三个班每个班都要选一个人去厂部学习,我被选去厂里宣传科培训三天,听从川大毕业的理论教员魏淑懿讲课。”
按当时国营大厂的工人传统,凡是读过大学的人,其名字就统称“大学”,就像明朝,大户人家的丫环,统称秋香。“我回去就给工人讲:马克思这样讲,魏大学这样讲。有个老师傅问:究竟是马克思讲还是魏大学讲哟?大家都没听出来,他是在装怪。这个师傅叫段银海,是搞机修的白铁师傅,是个扯客,说话很冷幽默。”
文化不高或说话不幽默的男工,就去用蚕蛹喂猪。钟正国说:“1958、1959年,厂里栽菜种红苕,还产生了一个养猪模范。厂里给他写的发言稿,他照到念都念不会。食堂猪肉一人一罐,一个月一次,假节日还有,是坨坨肉。有一次,肉上的毛都没整干净,我怕吃,让给别人了。”
钟正国姓钟,但当时上班,家里没钟。几千工人,家里都无表无钟。钟正国说:“厂附近的凤凰山,三面都有家属区。解放前,就用桐木梆子敲,叫敲梆上班。后来换成了铁轨,还是叫敲梆。早上6点、下午两点半、晚上11点半各敲三次。敲梆这个人,是临时工,钱很少,20多元,一直敲到1980年代。”
早上7点上早班,6点就敲梆,是叫你准备。“6点一敲梆就要起床。冬天天不亮,6点半背起娃儿就朝厂里走,到处一片漆黑,他在我背上很害怕,我就把他抱起,抱起要费力一些。送到托儿所,再去上班。”
钟是贵重之物。钟正国有一个朋友郭兴荣,家里有一个钟。“他上夜班,家里没人,走之前,就把钟用布包起,放在米坛子里藏起,怕小偷进屋把钟偷了。我后来花16块钱买了一个比目鱼闹钟,花了我半个月工资。”从此,钟家有钟。欲知丝纺厂女工故事,我们下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