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曾在这里接种疫苗,后来成为疫苗接种的志愿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我记得那时疫苗接种的高峰已经过去,前来接种疫苗的人并不多。我守在疫苗接种大厅的门口,测量体温和查看健康码,并指引他们完成接种疫苗前的准备工作。
闲暇的时候,我就在门口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一会儿看广场上的老人们跳广场舞,一会儿看被风吹动的大树。树叶阵阵从上面落下来,环卫工恰时从树下走过,他拿着扫帚将地上的树叶扫拢,树叶就从他身后落了下来,他又转过身来,树叶仍落在他的身后,如此反反复复着。我抬头看着树枝,树枝轻轻的摇晃着,树叶依旧片片落下。我在想,会有凋落不尽的树叶吗?就像是田野上会有野火烧不尽的枯草吗?我当然知道春生秋杀的自然法则,我也明白勤劳的人们总是孜孜不倦重复着某件事情。
然而呢,树叶扫过了仍会落,枯草烧尽了还会生。世界上的许多事情,不也是如此吗?做与不做其实意义并不大,结果或许都一样。可是,很多事情即便是意义并不明朗,结果或许并不美好。人们仍却无可奈何的重复着。
世界上充满了太多的无奈和无情,许多事情明明做过却和没做没有什么区别,许多话说过和没说也没有什么两样。记得贾平凹的小说里有一处桥段:住在街道上的人们在见面时总是非常殷勤的打招呼问对方吃饭了吗?不管对方如何作答,吃饭了吗的问候总是没有了下文。过去社会常常倡导人文关怀,注重人的社会价值。现在或许更流行“人设关怀。”推崇自身的形象塑造。
我常常喜欢去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做陌生的事情,做志愿者的初衷亦是如此。在新塘公园尽管只做过四五次疫苗接种的志愿者,但却遇到了许多有趣且印象深刻的事情。许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做疫苗接种的志愿者的清晨,那时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当他们走到雨棚长廊的时候,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忽然站住了脚步,他上下摸索着。过了好一小会儿他悻悻的对妻子说:哎呀我忘记带身份证了。他的妻子即刻将手中的手机摁熄了,然后缓缓抬头望着他说:昨晚不是再三跟你交代过要带身份证的吗?你为什么还是会忘记?她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我急忙上劝慰说,有过去电子或者纸质的接种记录都可以不用身份证。那位穿着间条衫的女人并没有理会我的话,她仍在喋喋不休的数落他的丈夫。她说昨晚的菜为什么没有放辣椒?前几天接小孩为什么又迟到了?阳台上的花为什么三天了还不换水?她的丈夫只是杵在原地低着头不言不语。我仍想上去解围,只是,我该说什么呢?我又能够说什么呢?
有次遇到了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她的孩子,小男孩来到长廊门口就开始唱: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并且跳起舞来。他的小脑袋一左一右的摇晃着,双手配合着舞蹈的旋律动作。从破洞的雨棚漏下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啧!真是人间的小天使。她的母亲出示完健康码过后,手机放回兜里的同时止住了正在唱歌跳舞的小男孩。拉着小男孩的手轻轻的说着走吧,小男孩被他的母亲领走后回头望,阳光仍然荡漾在他的脸上。
后来,我看到牵着一条田园犬的老者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他的健康码,行程码,流调表等都复印到了纸上。他用生硬的普通话问我可以了吗?我问,你的家属呢?他边收拾桌上的纸质文件边说:老伴儿走了,儿子不听话不孝顺就没有让他同来。我看着他那只温顺的田园犬在旁边静静的坐着。我说,儿子不听话,还不如养条狗。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狠狠地瞪着我。他口齿颤巍的说,儿子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他也不容易……他说着说着眼角似乎泛起了泪光。
夏天过去,冬天又来了。晨风又吹着我的头发。但是,过去在这里的那些旧时光却一去不还。我是多么怀念在新塘公园跑步和做志愿者的日子啊,看见雨棚外的树木仍在轻轻摇曳,我对自己说,把它们写下来吧。让过去的时光过去,让心灵的时光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