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研发核武器秘史

1974年10月，当年的诺贝尔和平奖被授予了日本时任首相佐藤荣作。得奖的原因，是因为佐藤荣作提出了日本无核三原则、签订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佐藤荣作因此成为了日本历史上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政治家，也是截止目前唯一一位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日本人。

然而，如果我们仔细考察佐藤荣作对核武器的真实态度，就会发现佐藤获得诺奖简直是一个天大的乌龙——佐藤荣作不仅不反对核武器，而且坚定的谋求日本拥有核武器。

如果我们进一步放宽视野，就会发现佐藤荣作并非孤家寡人。冷战时期的日本政界，有一股相当强大的力量支持日本研发、拥有核武器。只不过，日本政界对核武器的真实态度，深深的掩藏在了"爱好和平"、"反对核武器"的厚重面具之下。

军部核武旧梦的孑遗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1941年5月，日本就开始在极端机密的情况下研制原子弹。在日本陆军、海军的主持下，嵯峨良吉、仁科芳雄、荒胜文策等日本第一流的物理学家都投入到了核武器的研发之中。

但是，因为缺乏浓缩铀、电力等多方面原因，直到投降，日本人连核武器的影子都没看到。

战败之后，为了毁灭证据，日本人手忙脚乱的销毁了大量的文件和设备。但是，日本秘密研制核武器的情报仍然为美国人所知晓。

1945年11月，美军调查组在详细考察了日本核武器研发情况之后，得出结论：

在这种严厉禁止日本涉足核武器领域的指导思想下，美军将东京理化研究所等核武器研究机构残剩下的加速器等设备统统扔进了大海。

仁科芳雄

然而，核武器研发设备虽然消失在了东京湾，军部留下的拥有核武器之梦却并没有从日本政客的脑海中消失。

在战后的日本政界，有许多重量级的政坛大佬支持日本再度武装、拥有自己的核武器。这一批继承了军部核武旧梦的拥核派官僚有中曾根康弘（首相）、吉田茂（首相）、岸信介（首相）、正力松太郎、池田永仁（首相）等人。

中曾根康弘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1942年加入海军，在长期担任联合舰队旗舰的长门号战列舰上担任少佐，参加过惨烈的美日莱特湾大海战。这些战争期间的经历，决定了中曾根康弘思维体系的底色——对战后日本重新武装和独立国防的热衷。

对待核武器，中曾根康弘同样热心。早在1951年，他在与时任美国国务卿杜勒斯会谈时，就提出重新组建日本军队、解除对核能研究的限制，为研制核武器做好准备。

之后，担任议员的中曾根康弘在赴美参观时，专门申请参观了美军的核能研究单位，并与日本在美国留学的核能学科留学生密切交流。

这份打着"核反应堆研究"名义的预算，正是为研发核武器积累经验所用。

中曾根康弘

中曾根康弘并不孤独，和他同样热衷核武器的日本政客如过江之鲫，而且量级更重。

岸信介，日本政坛大佬，在中曾根康弘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日本中央官僚系统。其人长期在产业系统任职，和军部关系密切，性格放荡不羁，被称为"昭和之妖"。

既然是妖孽，说起话来就更加口无遮拦。1957年5月，刚当上首相的岸信介，就在国会公开发言：

此后，在参观完东海村日本原子能研究所之后的一次演讲中，岸信介更加露骨的指出了核能研究可以用于军事领域：

岸信介与佐藤荣作

虽然岸信介的口无遮拦遭到了媒体、民间舆论不少指责，但是他依然我行我素。

总体来看，距离二战战败不过十来年的光景，日本政客或明或暗的支持核武器研发的言论就不断增多，这固然与他们继承了二战时期军部研发核武器的思路息息相关，另一方面不可忽视的因素是，"太上皇"美国对日本涉足核领域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美国态度变化与日本核能利用"民转军"的阴谋

正如前文所述，二战刚刚结束的一段时间，美国对日本进行核研究的态度一直是严格禁止。

但是1950年代以后，美国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从"禁止"转向了允许日本"和平利用核能"。美国之所以给日本核能研究开了绿灯，主要基于国际形势的变化和自身核战略的调整。

首先，苏联在1949年研制成功了原子弹，1952年英国也试爆了自己的原子弹。这些变化使得美国政府认识到，仅仅靠核领域的技术垄断和严格禁止很难阻止他国研制原子弹。与其继续执着于没有实际意义的核垄断，不如通过输出核电技术来将其他盟国的核发展道路限定在民用领域。

因此，美国的核战略从早期的维持垄断地位转向"和平利用前提下的有限输出"，即可以向盟国提供民用领域的核技术。在这种变化下，作为美国重要盟国的日本，有了可以开展核能研究的可能。

苏联核弹模型

其次，随着冷战爆发，美苏两国在东亚的对抗日益升级。地缘形式的变化，使日本从美国大加提防的前战败国转变成为了阻止苏联扩张的亚洲桥头堡。

既然是要大加利用的盟友，美国政府就不能对日本政界不断要求开展核研究的要求视而不见。如果能部分满足日本人的胃口，将大大有利于美日双边关系的进一步强化。

基于上面的两点原因，1950年代美日两国开始就日本进行核能研究和美国给予核能援助的问题进行了接触。

1951年9月，日美等国签署了旨在解决日本战后领土、地位等问题的《旧金山和约》。尤其需要值得注意的是，在和约中美国并没有禁止或限制日本从事核能研究。实际上，相当于变相默认了日本可以开展相关领域研究。

核电站

1955年11月4日，日美两国在华盛顿签署了《日美原子能研究协定》。协定中规定美国将向日本提供研究型核反应堆和不超过6公斤的低浓度浓缩铀。日本需要严守秘密，并且将反应堆废料中的钚交还美国。美国方面拥有随时监督、检查日本各项核研究的权力。

表面上看美国人很大方，直接给了一座核反应堆，但是仔细研究规定，就会发现美国人基本上堵死了日本以这座反应堆为基础进行核武研究的一切可能。

根据使用材料的不同，原子弹可以分为铀弹和钚弹两种。

如果要制造铀弹，需要使用的裂变材料是铀235。而生产铀235除了反应堆之外，必须建立一整套处理工厂，需要大量的离心机，日本不具备这些条件。而美国提供的铀浓度不超过20%，浓度远低于武器级浓缩铀85%的标准，所以也无法用于生产原子弹。

核裂变示意图

如果要制造钚弹，可以从核反应堆运转后产生的废料中提取钚239作为原料。但是美方明确规定，核废料中的钚必须交换美国，所以日本人也没法生产钚弹。

这样分析下来，美国的态度非常明确，日本可以进行核能研究，但是只能进行民用核反应堆相关领域的研究，不允许染指核弹。

美国态度的转变，大大激励了日本政界的拥核派，这些主张日本研发核武器的官僚如此高兴，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脖子上还拴着美国人的锁链，竟然以为美国默许了日本可以拥有核武器。

1961年11月，在第一届日美经贸会议上，拥核派大将、时任日本首相池田勇人对美国国务卿腊斯克提出了直接从美国购买核武器的想法。被日本人的天真或者说是疯狂吓了一跳的腊斯克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池田勇人的买卖:

既然美国人不肯卖核武器，日本人决定自力更生。

佐藤荣作与池田勇人

日本内阁首先成立了原子能委员会，之后，又建立了科学技术厅，全权负责核能研究。而首任原子能委员会会长、科技厅长官，正是另一位拥核派大将、前甲级战犯正力松太郎。

在采购第一座核电站的具体方案上，日本人也破费了一番心思。日本人的想法是通过建立核电站获取核能研究经验和宝贵的军用级核燃料。

虽然最早帮助日本开展核反应堆相关研究的是美国，但是日本政府在采购第一座民用核电站时，使用的是英国的石墨减速二氧化碳冷却型反应堆（简称石墨堆），而不是美国提供的轻水堆。

从技术角度而言，美国的轻水堆更加省钱、更加先进，发电效率更高，比英国提供的石墨堆先进一代。但是轻水堆的问题在于很难生产出军用级的高质量钚，只能用于民用发电。

核反应堆示意图

所以，日本政府不顾科技界的反对，最终花费巨资采购了英国的石墨堆作为东海村核电站的反应堆。

1965年11月，东海村核电站正式发电。仅仅一年之后，日本政府就决定从法国引入增殖反应堆技术。日本人明面上的理由是为了更好、更快的发电，实际上还是为了提高钚239的生产效率。

石墨堆生产的钚239浓度约为58%，能够制造原子弹，但是无法批量生产且浓度太低。增殖反应堆可以将钚239浓度提高到89%，更适用于核弹。

日本政府的这些举动，美国人全都看在眼里。对日本人打着民用核电的名义背地里干着"民转军"勾当的阴谋，美国人一清二楚。

核反应堆

美国国务院的秘密报告《日本制造核武器的预测》中，明确指出：

美国人的结论是，如果按现在这个趋势，日本很可能会在近期制造出核武器。而且日本政界对于拥核的态度上，基本上是一致的：

美国开始限制日本核武研发

1964年佐藤荣作担任首相之后，美国对核武器研制日益接近成功的日本转变了态度，开始限制日本在核领域的种种越轨行为，正如美国驻日大使赖肖尔所说：

苏联核导弹部队

美国人认识到，如果没有美国压力，日本拥有核武器只是时间问题，因此，必须采取措施，让日本人回到美国规定好的轨道中：

美国之所以强烈反对并禁止日本拥有核武器出于下面2点原因：

1、日本如果拥有核武器将颠覆《雅尔塔协议》之后建立起的国际秩序。虽然冷战爆发，美苏走向对立。但是总体而言，国际秩序的基础仍然根植于《雅尔塔协议》。《雅尔塔协议》国际体系的基本特点是美苏两国在全球划分势力范围、防止德国日本这两个战败国军事上的重新崛起。

如果日本拥有了核武器，很显然将大大提升其军事实力和国际地位，破坏已经平衡了数十年的国际关系。同时，如果日本拥有核武器，那么同样作为战败国的德国，是否也该拥有核武器呢？如果德日都拥有了核武器，美苏的统治地位必将动摇，美苏主导世界的国际体系必将发生大的震动。

2、日本拥核将会大大刺激苏联，增加美军在亚太的压力。美苏冷战中的对峙，在欧洲和亚洲呈现出不同的力量对比。总体而言，在欧洲苏联占优；在亚洲美国占优，苏军在亚洲的部署总体上采取守势。

苏联奥斯卡级核潜艇

如果日本拥有了核武器，必将对远东苏军及其基地，尤其是苏军视为心头肉的核潜艇基地构成致命的威胁。这种情况苏军无论如何不会坐视不管，势必大大增加远东的军事力量和核武器。

苏联一旦在远东增兵，日本列岛、朝鲜半岛、乃至关岛等地的美军都将面临强大的压力，苏美之间在亚太地区擦枪走火的风险将会呈几何级上升。

出于上述原因，美国开始限制日本人涉足核武器的研发。

1965年1月，时任美国总统约翰逊在与佐藤荣作会谈时，明确告诉日本人，不要打核武器的主意：

为了让日本人彻底死心，锁死日本拥有核武器的可能，1969年7月，美国国务卿罗杰斯"劝说"佐藤荣作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

《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是美、苏两国倡导，旨在维持美、苏、英等拥核国家地位、禁止其他缔约国继续研发核武器的一项国际条约。如果日本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就意味着从法理角度，日本无法继续进行核武器的研发，在条约有效期之内（实际上条约的有效期已经无限延长）都无法拥有核武器。

那么，日本首相佐藤荣作对美国人的提议又是怎么看的呢？

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幕后真相

佐藤当然不喜欢美国人的提议，因为在国民面前打扮得如同小白兔般人畜无害、反对核武器的佐藤荣作，骨子里也是一位坚定的拥核派。

腊斯克

早在1965年，佐藤在与时任美国国务卿腊斯克会谈时，就说出了自己对核武器的真实看法：

另一方面，佐藤一面在国民面前大肆批判核武器，一面对日本企业的核能开发项目大开绿灯，日本兴建核电站的第二个高潮就出现在佐藤荣作执政时期。

但是，对美国要求日本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提议，佐藤非常重视。因为国内外的形势，并不有利于日本公开拥有核武器。

首先，美国施加的巨大压力，使佐藤认识到，如果日本拥有核武器，将冲破美国人的底线。真要激怒了美国人，他的首相位置能否保住会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另外，佐藤荣作一直将收回在美军手中的冲绳作为自己一项重要的施政目标，如果在核武器问题上过分刺激美国，冲绳问题将无从解决。

日本首相官邸

第二，日本国内舆论强烈反对核武器。作为世界上唯一被核武器攻击过的国家，日本民众和舆论对核武器非常憎恶。不用说日本自己拥有核武器，就是驻日美军在基地存储核武器都引发过日本民众的多次抗议。其中1960年发生的有650万人参加、冲进国会议事堂的大游行让佐藤荣作记忆犹新。这次大游行的诱因之一，就是驻日美军在日本存放核武器。

为了讨好日本国民，本身拥核的佐藤荣作经过精心伪装、在1967年提出了"不拥有、不制造、不运进核武器"的"无核三原则"，博得了民众和舆论的广泛支持。

如果佐藤政府拒绝签约，这种前后不一的行为必将大大影响民众对内阁的支持率。

同时，国会最大的在野党社会党，正充分利用民众对核武器的抵触，四处寻找佐藤所属的自民党在核武器政策方面的漏洞。如果佐藤拒绝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会给社会党攻击自民党的口实，导致自民党在大选中遭到惨败。

日本国会

第三、德国签约的态度对日本造成了影响。1969年2月，日本外务省和德国外交部进行了秘密接触，日本人的目的是想试探德国对《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态度，最好是拉上德国人一起拒绝未来美国人可能的签约要求。

日本外交官铃木孝告诉德国人：

德国人虽然被日本外交官的言论吓了一大跳，但还是委婉的告诉日本人，德国会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

德国的态度也意味着如果日本人要拒绝签约，只能自己和美、英等大国博弈，德国人不准备和日本人站在同一个战壕里。

很显然，如果佐藤荣作拒绝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将面临重重困难。

日本外务省

就在佐藤为是否签约犹豫不决，反复纠结之时，发生了两件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日本政府内部的调查报告为日本拥核的方式和前景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1969年9月，在经过了长达3年多的调查之后，日本外务省外交政策企划委员会向日本内阁递交了名为《日本外交政策》的机密报告。

报告中指出：

也就是说，日本名义上并不拥有核武器，但是实质上建立起研发、生产核武器的体系，确保在需要时可以随时造出核弹。

报告结论的依据，很大一部分基于对日本军事装备现状的分析——日本即便造出核弹，也没有远程导弹和轰炸机搭载核弹。所以，与其冒着极其巨大的政治风险、处于拥有核弹但是没有发射手段的尴尬境地，不如名义上不生产核武器，但实际上保留制造核武器的能力。

岸信介与艾森豪威尔

这种类似"戴上墨镜装瞎子"的思路，无疑大大启发了左右为难的佐藤荣作，实际上，佐藤政府几乎未加犹豫的吸收了报告中的拥核策略。

第二件事情，是美国同意为日本提供核保护伞。佐藤之所以支持日本拥核，一个理由就是面临苏联等大国的核武器威胁和讹诈时，没有核武器的日本处于非常脆弱的劣势地位。

因此，佐藤多次要求美国为日本提供核保护伞，美国之前也多次给予了口头承诺。1969年11月，佐藤荣作访问美国，与美国政府签署了《冲绳核密约》等一系列秘密协议。在协议中，美国再次承诺将在冲绳保留部署核武器的权力，同时为日本提供核保护伞。这份落在纸面上的承诺，让佐藤吃了一颗定神丸——有了美国人的羽翼做保护，日本就算没有核武器也不至于再挨第二次核打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