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娟
宝玉爱洁,见了男人那些泥作的骨肉,便觉浊臭逼人;又说嫁了汉子的女人染了男人的气味,就变成混账婆子。
所以,宝二爷不但素厌峨冠博带,就是见了鱼眼睛婆子也要掩鼻避之。
第24回,宝玉从北静王府回到怡红院,房中丫头俱不在,偏生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
端茶递水的丫头们不在,被服侍惯了的凤凰宁愿自己动手,也不让老嬷嬷来沾手,显然十分嫌弃腌脏的婆子们。
女孩儿就不一样了,小尼姑智能儿倒杯茶,他和秦钟两人还抢着要呢,惹得智能儿不无小骄矜,抿着嘴儿笑:
第58回,芳官替宝玉吹汤,她的干娘也端饭在门外伺候,向里忙跑进来,出于某种无知的献殷勤心理,笑道:
一面说,一面就接。不等宝玉发话,晴雯忙喊道:
侯门规矩之大,芳官的干娘却还不甚明了,贾府小丫头子能到的地方,她只能到一半,何况又跑到小丫头子到不了的地方,还“伸手动嘴”起来,真真自讨没趣,怨不得被别的婆子们笑话。
她还不知道呢,像她这种三等仆妇,别说近身了,就是宝玉的住处,一时不知道规矩进来了,不仅要赶紧打出去,连同方才站过的地方,还要拿擦地的布来擦地呢。更遑论吹汤的资格,岂是人人有的?
连怡红院的丫头小红,只因给宝玉倒了一次茶,就被秋纹兜脸啐骂:
退一万步说,就算婆子有这个脸面来吹汤,宝玉要能喝得下去就见鬼了。婆子们的污浊之气岂能与芳官们的吐气如兰相比?
除了吃食,宝玉身上的穿戴也是不由仆妇婆子们经手的。第32回,袭人对宝钗说:
宝钗让她别理他,只管叫人做去,袭人说哄骗不了,宝玉才认得出呢,很是无奈,只好自己受累慢慢给他做了,宝钗表示可以帮忙,袭人很高兴:
贾府里那些“针线上的、裁剪上的”大约都是些专业裁工绣娘,是“巧人”,按理说手工绝对过硬,宝玉为什么不要她们做呢?
湘云曾做过一个扇套子,袭人骗宝玉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做的,宝玉喜欢得很,拿出去给这个瞧那个瞧,后来因事惹恼了黛玉,被黛玉赌气绞了,袭人才告诉他是湘云做的,宝玉后悔得什么似的。还请过莺儿来打络子,把汗巾子和通灵玉这些贴身之物都络上了。晴雯病补雀金裘,袭人缝制鸳鸯兜肚,这些就不用说了。宝钗、黛玉、探春、湘云、袭人、晴雯、莺儿等,乃至连面都没见过的“外头会做活的女孩子”,都给他做过针线活,宝玉也都欣然接受,如获至宝。
那为什么就不愿意让府中“针线上的人”来做活呢?还不是因为一边是水作的清净女儿,一边则是染了男人气味的油腻妇女么?宝玉的穿戴之物经由妇人婆子之手,只怕也是要沾上污浊秽气的,如何能上身?
第56回,甄家四个女人来贾府请安,夸宝玉性情礼数好,又对比甄宝玉:
甄宝玉为贾宝玉的影像,这些话实际上就是描述贾宝玉的。出于大家礼数,宝玉能一时勉强忍耐与仆妇娘子们见面拉手,却不晓得过后这只被油腻妇女拉过的手得洗上几回呢?
此“洁癖”乃宝二爷万千刁钻古怪癖性之一种,非但为精神洁癖,同时还是生理性洁癖,且伴有某种程度的强迫症。
话说常在水边走,哪能不湿鞋?走的夜路多,哪有不见鬼的?凡事太过,必得反弹。这不,反转来了。
第33回宝玉挨打的重头戏,贾政因宝玉“流荡优伶,逼淫母婢”被气得七窍生烟,要拿绳拿大棍把他绑起来打死,情势急迫,文中忽而来了这么一段:
正读得紧张,倏尔来了这一段妙趣横生的笔墨,霎时让人哭笑不得。宝玉眼见就要被家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巴望着有人能帮他给老祖宗送个信儿,好躲过这次灾祸。
恍如天上掉下个老婆子,这一句神来之笔,让读者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彷佛看到了希望,宝玉更是“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
天理昭昭,此刻不嫌婆子腌脏了,眼前的鱼眼睛也不再是厌弃的对象,竟成了凤凰眼中的“珍宝”,还上赶着来拉扯,真是活久见。
可不是,保命重要啊,什么清爽洁净肮脏污浊的,在这屁股即将开花之际还理会得么?偏偏老妈妈是个聋子,宝玉跟她鸡同鸭讲了半天,白搅和了一顿,到底没帮上忙,二爷最后还是被政老爹打得皮开肉绽。
这一顿打是必然的,如袭人所说:
这是一个浪荡少年成长过程的必修课。挨打后的宝玉当然不会记恨没能给他送上信的老妈妈,他谁也不会记恨,包括进谗言的弟弟贾环,包括有挑唆嫌疑的表兄薛蟠(当然这次与他无涉),也包括下狠手的父亲,宝玉只要得到女儿们为疼惜他而流下的泪水,就觉得被打得其所,就心满意足毫无委屈了。
那聋子老妈妈在书中仅出现过这一次,她是谁?她从什么地方来,又去了哪里?她的出现仅仅是为了缓和节奏,渲染气氛,增添故事的生动鲜活吗?她的出现对宝玉而言难道不啻当头一棒?当宝玉回想起这次事件,他会记得这个曾给过他某种教训意义的聋婆子吗?如果忘了,没关系,那就再来一个婆子。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投了贾母的缘,被留在大观园里做客。这日酒足饭饱后,在园子里迷了路,七绕八拐误入了怡红院,绕进了宝玉的屋子,还在宝玉的床上睡了一觉,这是刘姥姥醉卧怡红院的故事,该回回目又叫“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曹公妙笔,对爱清洁的宝二爷而言,私密卧榻遭遇了乡村老妪这般“侵袭”,可不是遭劫了吗?且看如何受劫:
宝玉的房间像个最精致的小姐绣房,黛玉的房间却像个读书公子的书房。此类互换是曹公惯用笔法。
难怪刘姥姥如置身“天宫”,宝玉的屋子何等温润洁净,不想却遭到刘姥姥“鼾齁如雷,酒屁臭气,扎手舞脚”之荼毒,令人着实好笑。
好在有袭人善后,倘或被别的刁钻丫头碰见,告与宝玉,该如何处之?床帐铺盖要是不要,地板得擦上几回?尤其心理上要如何消毒才能去除老婆子留下的污浊阴影?最是嫌弃老婆子,到头来肮脏婆子却眠其床,卧其席,酒屁熏其屋。
这看似出奇,其实是过犹不及,物极必反的常理。宝玉不知道犹可,正是转眼不知身后事,眼不见为净。倘若知道了呢?以他的宿慧,也未尝不能参出这其中的禅理。
一个富贵公子,一个乡野村佬,本来毫无干系的两人,却有了同睡一床的亲密交集,既是意料之外又在常情之中,皆因万事无常,荣辱盛衰之颠倒变幻不可预测。
在爱洁净这一点,妙玉与宝玉可谓气味相投。
第41回,贾母一行人午宴后来到栊翠庵吃茶。一个成窑茶杯,只因刘姥姥用过,妙玉就嫌脏不要了:
这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是明朝成化年间的官窑茶器。因成化年间的官窑稀少,这种茶杯在今日其价无比,拍卖会上拍出几个亿不成问题,就是在当时亦价值不菲。
清人朱琰《陶说》中评述此杯:
清初朱彝尊《曝书亭集》中也记载:
“镒”指二十两,五镒就是一百两。这个茶杯在当时就至少值一百两银子,够一户庄稼人过四五年的了,这还没听见个声响呢,妙玉就随意扔了,可谓视银钱如粪土。宝玉一听见妙玉说别把茶杯收进来,就立马会意:
又建议干脆把杯子送给那贫婆子,她卖了也可以度日,有如此想,二爷倒也经济实在。
妙玉答应了,说幸好那杯子我没吃过,若是我吃过的,就砸碎了也不能给她。孤僻高傲至此。
宝玉很贴心,让她别跟刘姥姥说话去:
连跟老婆子说说话都担心被对方熏着,宝玉实为妙玉之知己,真乃同道中人。
不仅如此,还叫了几个小幺儿从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更合了妙玉的心,她让宝玉嘱咐小幺儿抬了水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千万别进门来。地是要洗的,人却是不能进来的。妙玉的洁癖程度比起宝玉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有形的山门,似一道界线,隔着清净与烦嚣,隔着空门与红尘,隔着出世与入世。然则圣洁与污浊本不是一道门就能分隔开的。无形的知见与我执才是一座真正的山门,它会蒙蔽双眼,让人看不到远方,会蒙蔽内心,让人看不见自己。
对宝玉和妙玉而言,洁净与污浊的界限不在外,而在分别心。
宝玉嫌婆子们脏,与丫头们却亲密无间得很。麝月头痒,便替她篦头;晴雯冬夜起身,宝玉怕她受凉,叫她钻自己的被窝里来;哄玉钏尝自己的莲叶羹;晴雯、芳官等丫头经常试吃宝玉的食物,然后宝玉就接着吃她们的口水;连丫头们嘴上的胭脂也不知吃过多少……
妙玉爱洁,连婆子小幺儿尚不屑待见,却将自用的绿玉斗给宝玉喝茶,等同间接亲吻。洁净乎?何曾洁。
刘姥姥得了贾府九牛一毛的好处,心上感恩不已。
后来贾府被抄,巧姐被卖,刘姥姥倾力相助,将其救出苦海,可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善莫大焉。她并非佛门中人,却可堪称大菩萨。
此外,我无端想象,或许妙玉与刘姥姥此后也还有交集?妙玉的判词是:
又有曲云:
这词曲呼应,说的是超凡脱俗的妙玉在这五浊恶世中终究难保清洁,终陷淖泥,摆脱不了被污染的命运。
妙玉究竟会步入怎样污秽的境地?彼时的她若再次与刘姥姥相遇,还会厌弃这个肮脏婆子吗?曾经的自己动辄要砸碎别人吃过的茶杯,在无瑕白玉遭泥陷之际,可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勇气?或有能屈能伸于绝境中不放弃自我的意志?又会否真正领悟到“因色悟空,因空见道”的至理?
刘姥姥见证了从洁净到污浊的妙玉,但在她眼里其实并无分别,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从佛门净地到了浊世沟渠,在刘姥姥心中有的只是悲悯以及无能为力的落寞感吧。
史铁生说:
肮脏婆子身上的圣洁光辉,我以为妙玉必定会看到。而宝玉也终会明了女儿是未来的婆子,婆子是曾经的女儿,她们原本无二无别。
色空本一体,不垢亦不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什么是洁净,什么是污浊?什么是美好,什么是丑陋?什么是有,什么是无?
与其追问,不如安住,不然就像刘姥姥那般,在酒足饭饱之后于高床软卧间打个盹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