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煤：感到对不起她‖老家许昌
文‖贾夫立图‖网络
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经常组织盘煤，美其名曰：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走又红又专的道路。炼红心的方法，就是学工学农。学农学什么？丈量土地，修剪果树等。学工学什么？附近又没有工厂，学校会想招儿，到煤矿盘煤。
公社的北部，有几座煤矿，都坐落在山里。道路崎岖，沟壑纵横，外地来的汽车，拖拉机来拉煤，到不了矿上，需要把煤从矿上运到平坦的地方，谓之：盘煤。
我们村在公社的最南边，离煤矿二三十里地，一大早就要起床，拉上架子车，到了矿上，已是浑身出汗，气喘吁吁。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孩儿，力气大的一人一辆架子车，力气小的两个人一辆。
班主任郭老师还是个姑娘，可特别要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争第一，扛红旗。别的班拉一车，我们班要拉两车。别人拉五百斤，我们班要拉八百斤。
在崎岖的山路上，同学们步履蹒跚，汗水顺着脖子流，满脸煤屑，像是非洲人。一天下来，骨头就像散了架浑身酸疼。
我们村也有几个年轻人在矿上盘煤，但那是干私活，盘煤挣钱。我一问，一天能挣十多块钱，不由得心动。给学校干是义务劳动，为啥不干私活挣钱呢。
学校盘煤结束后，我谁也没有说，悄悄地留下来，参加了我村的盘煤队。
我村盘煤是从贾湾儿煤矿拉到公路上，贾湾儿煤矿是个集体小煤矿，沟更深，坡更大，路更崎岖。
在这儿盘煤，不同于给学校盘煤，那还可以偷点儿懒，两个人一辆车。这是干私活，一人一辆车，谁也帮不了谁的忙。
上坡的时候，咬着牙，瞪着眼，用出吃奶的力气，走成“之”字形，汗水流进眼里，连擦也不敢擦。稍一松劲儿，车子就回退回去。下坡也很危险，驾驭不好，就会翻车。
我每次只能拉六七百斤，但很快摸到了门道。看磅的是贾湾儿人，也姓贾。叫什么名字，我没敢问。我喊他叔，给他拉关系。也许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吧，也许是他同情我，总是给我多记重量。到了天黑，他说：“再咸咸儿的吧。”平白无故地多记一车两车。
一天下来，身子像虚脱了一样，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上下哪都疼，肩膀勒出深深的红印，浸出血迹。虽说我是农家子弟，说不上娇生惯养，可这是第一次干这么重的活儿，下这么大的力。在家里，重活儿都是父亲干的，他从来不使我。现在，为了挣钱，什么都拼上了。
总共干了五天，盘煤结束了。一算帐，挣了五十四块钱。我高兴得直想蹦起来，五十四块钱，比公社书记一月的工资都多。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挣钱，第一次为家分忧。我把钱数了又数，贴身放了起来。回家的时候，我又顺便在矿上拉了一车煤，矿上也没有要钱。一个冬天家里有煤烧了。
第一次为家里做了这么大的贡献，父母亲既心疼，又高兴。他们的儿子会挣钱了，再也不是没用的人了。
星期一，高高兴兴地去上学，路上同学们对我说：郭老师在全班会上批评了你。说你身为班干部，公家干活儿不出力，竟然干私活。如同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我心中愤愤不平，下决心给郭老师干一架。
第一节课正好是郭老师的数学课，郭老师看到我，什么也没有说，准备上课。我以为她见到我就会提出批评。
我忍耐不住了，举手要求发言。郭老师微笑着说：“有什么事儿下课再说。”
我说：“不行，现在我就要说。郭老师，你说我私自盘煤，请问，我上学不交学费行不行，上学我不吃饭行不行？我家庭困难，盘煤解决一下有多大罪过。学校盘煤美其名曰是学工，实际上是为学校挣钱，这个谁心里都明白。”
我把事先想好的话，同着全班同学们连珠炮似的放了出去。郭老师气得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书一摔，走了。
同学们有哄笑的，有借机说我说得好的，班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兴犹未尽，从教室出来，又追到郭老师的办公室。本想让郭老师给我说个小老鼠上灯台，继续争吵。谁知郭老师微微一笑：“怎么，气坏了？”我一下子没有了继续争吵的勇气，只好说，我肚疼，要请假。
“气大伤身。”郭老师不急不躁，拿出几片药，说正好我这儿有治肚子疼的药，你吃了，在我这儿睡一觉。她说着，真的拿出了药，并展开了被子。
郭老师还是没有出嫁的大姑娘，她就在办公室住。我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脸通红通红的，感到了自己的过分，感到对不起她。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老老实实地回到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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